假装情侣

十九 | 虽然郑方圆已经接受了儿子去足球学校学习的现实，但关于学习的焦虑，始终存在。

| 她给儿子报数学、写作、阅读、西班牙语补习班，也时常会有关于“儿子后路”的自我设定。“如果踢一两年没什么成绩，就转回公立学校，这样文化课还能及时补回来。”两年前，达拉斯当地的青训俱乐部黄蜂队获得MLS NEXT（美国青少年联赛）参赛资格后，开始在全市招收12岁至16岁球员，正在足球学校接受培训的赵正好参加了选拔。据郑方圆介绍，儿子所在年龄段当时报名将近1000人，教练需要从中选出16人进入一队。赵正好被选上了。“他真正吸引我的是带球时的爆发力和速度，以及无球状态下的侵略性。防守对我们来讲至关重要。我需要那些踢球很凶、愿意防守、喜欢防守的球员，赵正好是适合的。”黄蜂U13队教练员安德鲁·戴维森这样说。

| 实际上，在还没有选拔活动之前，黄蜂队曾与Forms踢过一场友谊赛，替补登场的赵正好打进两球，帮助球队完成2比1逆转，这也让戴维森就记住了这张亚洲面孔。进入黄蜂U13一线队后，赵正好比原来更忙了。他除了要在Forms读书、训练，放学后还要参加黄蜂队每周一至周四的傍晚训练。他每天的节奏基本上是下午四点放学，被父母开车接上，赶往黄蜂队的训练场。

| 从学校到黄蜂队训练场有一个小时车程，刚好够他在车上完成晚饭，训练结束后回到家已接近晚上九点。赵正好是家中老大，他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郑方圆掰着手指，给我计算着她或爱人每天接送孩子的计划——早晨七点前开车带上三个孩子出发，送到不同的学校，然后开车去上班。下午四点左右，接上三个孩子，送老大到训练场，其他两个孩子或坐在车上等哥哥，或就近找个培训班，让他们随便学习点东西。老大训练结束后，再带着三个孩子一起回家，每天开车距离超过300公里。郑方圆夫妻二人在达拉斯开了一家汽车修理店，既要照顾生意，又要送孩子读书、踢球，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赵正好的父亲对我说，自动驾驶技术可以减轻长途驾驶的疲劳。可再先进的技术，也无法分担日复一日的辛苦。有几次，他独自开车去接孩子，疲惫到在车里睡着了，没有感知到汽车发出的“将手放在方向盘上”的指令。结果汽车自动停在路边安全地带，直到他从梦中惊醒。培训费不是小数目孩子踢球辛苦，父母每天接送孩子踢球也不容易。在美国从事保险工作的朱睿超有两个儿子，老大12岁，在中国出生，2岁时随父母来到美国。老二今年7岁，在美国出生。朱睿超全家住在新泽西利文斯顿镇，两个儿子就在离家15分钟车程的足球训练营接受培训。老大所在俱乐部有大约500人，老二所在俱乐部也差不多同样规模。虽然朱睿超不用像赵正好父母那样，每天开车三百公里接送孩子读书、踢球，但他也表示，自从两个儿子开始踢球后，“球爸、球妈就成了孩子专职UBER（一种打车软件）司机”。如果两个孩子的训练时间发生冲突，夫妻二人就要分别开车送他们去踢球。两个孩子每周训练三次，朱睿超认为这还不够。在美国，体育培训有各种各样的足球小灶班，有些练个人技术，有些练体能，还有些做射门、传球等专项训练。他会在孩子俱乐部没有训练时，用小灶班把时间填满。

| 足球小灶班一节课的价格从30美元到六七十美元不等，最多时会超过100美元。他的两个儿子参加的小灶班一节课30美元。“在中国，家长卷学习。在美国，家长卷体育。”朱睿超说，美国孩子参加运动小灶班的现场非常普遍。他算了一笔账，家里两个孩子，每个孩子一年花在踢球上的费用至少要一万美金。▲朱睿超的两个儿子。赵正好虽然没有报小灶班，但他在足球学校和黄蜂队的一天两三次训练，实际上已是另外一种形式的补课。他在Forms一年的学费约2万美元。

| 由于他获得了代表黄蜂队U13年龄段队伍参加MLS NEXT比赛的资格，有奖学金，因此不用交培训费，但每次去客场比赛都要父母支付差旅费。算下来，一年的差旅费要花掉1万美元。算上学费，每年在踢球上的花费大约3万美元。据阿斯彭研究所旗下青少年体育研究项目Project Play数据。2024年，美国家庭平均为孩子参与的一项主要运动花费1016美元，相比2019年增长了46%，这一涨幅是同期美国通货膨胀率的两倍，其中足球家庭的支出增长更加明显。

| 2024年，足球家长的花费比五年前增加了69%，主要原因包括：注册费用上涨、旅行费用、住宿费用、训练营、私人训练课程。Project Play估计，目前美国父母每年在青少年体育上的总支出已经超过400亿美元。几天前，美国前国脚兰登·多诺万就曾公开批评过足球培训收费过高的情况，他说：“在美国参加正规足球训练的孩子中，只有2%来自年收入低于5万美元的家庭，这样有很多孩子因为负担不起足球费用而被错过了。”未来的不确定性踢球的成本很高，不少美国足球专业人士对此进行批评，但却无法改变现实。基于此，孩子家长只能自己想办法节约成本。

| 赵正好去客场比赛时，近的地方家里开车，全家总动员，远的地方只能坐飞机往返。

| 需要坐飞机时，父母就只能有一个人跟着，这样可以省下一个人的往返机票费用。今年二月，赵正好随Forms到西班牙训练了两个月。他很喜欢西班牙紧迫、专注、快节奏的训练环境，想在那里待更长时间，但被父母婉拒。因为他在西班牙待待的那两个月，花费了1万美元。达拉斯是2026年世界杯举办地，这里有很多重要比赛。赵正好是C罗球迷，他很想到现场看C罗比赛，可由于票价超过2000美元，他也只能在家里看电视。“该花的钱我们不会吝惜，但世界杯票价太贵了，这不是必须要花的钱。”郑方圆说，虽然带孩子踢球很辛苦，但也只能硬扛。每当觉得累时，就会换个角度宽慰自己：“儿子现在已踢出了点成绩，我们也有事业，能挣钱养家，和很多人比已经很幸运了。”我问赵正好的父亲，是否考虑过让儿子将来往职业球员方向发展。

| 没等他回答，郑方圆便摆了摆手。“能不能踢出来，只能随缘。

| 谁都想成为C罗、梅西，但很多东西……”她没有接着往下说，又说了一遍：“随缘吧。”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赵正好父母还是有让儿子成为职业球员的想法。只是在这种激烈的竞争环境中，他们无法预知未来会发生什么。官方数据显示，目前MLS共有大约850名注册球员，其中出生于美国的球员不到400人，而MLS NEXT在其六个年龄组（U13至U19）中共有约5.3万名注册球员，这恰恰是足球或者说竞技体育成才率低的直接体现。

| 黄蜂队每年都会对一线队阵容进行评估、调整，去年刚刷下一半的人。还好，赵正好留了下来。在美国，踢球的出路除了成为职业球员外，还可以帮他们拿到大学奖学金，但这也不容易。美国媒体认为，对于许多家长而言，在足球培训上的投入被视为一种投资——他们可能认为俱乐部足球、私人训练以及参加全国性比赛有可能成为孩子获得大学奖学金的一条道路。

| 但根据美国国家大学体育协（NCAA）的数据：参加高中足球的男孩中，只有5.9%能够进入大学阶段继续踢球，其中只有1.4%能够进入大学一级联赛。“这种情况可能导致孩子过早进行专项化训练，并长期参加全年制球队。即使他们逐渐失去兴趣，也可能因为竞争压力继续坚持。”在关于孩子未来发展的问题上，美国家长和中国家长有着不同的看法。

| 郑方圆说，美国家长天生自信，他们相信自己的孩子未来一定能踢上职业足球或拿到大学奖学金，而中国家长则会更谨慎，他们要考虑“如果孩子踢不出来，或者靠足球考不上好大学怎么办”。她告诉我，如果孩子未来的足球成绩一般，家里会考虑适可而止。不过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停止的打算。

| ▲朱睿超的小儿子在参加比赛。培养体育爱好的意义朱睿超认为，华人家庭之所以对孩子前途的考虑比美国家庭更多，实际上是一种惯性思维。他们会一边带孩子踢球，一边思考孩子将来长大了能做些什么。朱睿超和爱人没有想过儿子可以成为职业球员，强身健体、有个体育爱好是他们让儿子踢球的主要原因。“如果不选择不踢球，也可以尝试其他项目，比如棒球。

| 很多美国孩子在选中唯一运动前，家长都会让他们做不同的体验。”朱睿超除了做保险工作外，还与朋友一起创办了KIRIN北美麒麟体育，负责帮助亚洲尤其是中国家庭的孩子做运动辅导，不仅限于足球。通过这个项目，他接触到了几百位带孩子踢球的华人家长。在与他们的交流时，朱睿超了解到绝大多数中国家长都没想过让孩子成为职业运动员。“也许那些父母有过职业体育背景的人，会有这样的想法。但到了某个阶段，发现这条路走不通时，就会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绝不会撞得头破血流。”在美国，几乎所有孩子都会参与一项或多项体育培训。家长希望孩子在参与体育活动时磨练意志，培养团队精神，结识到更多朋友。同样，在美国的中国家长也这么认为。郑方圆告诉我，达拉斯的夏天很热，气温动辄会超过40度。前些年，儿子夏天训练时总会中暑两三次，但现在已经适应了这样的高温环境。“先别说以后能不能出成绩，至少足球让他有了吃苦耐劳的精神，这就足够了。”郑方圆说，好的身体会让孩子受益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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